从小，我对黑客抱着一种幻想。我觉得，凭借一台电脑和一腔热情，再加上几本从网上淘来的、封面印着炫酷代码的“秘籍”，就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二进制的世界里纵横驰骋，那种感觉很酷。
“黑客”要先定义一个变量
来到大学后，我立即找了一些书，准备开始自己的黑客之旅。
但现实很快给我泼了一盆冷水。我对着屏幕和网络攻防的书，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无论我怎么把教程视频慢放、倒放，我的电脑终端窗口仍然没有反应，一次次的“Segmentation fault”，把我的热情消磨殆尽。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学院老师推荐我加入学校的网信中心学生团队，说那里不仅有老师随时提供指导，还有各种实践参赛的机会。
我一踏进学校网信中心，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里有宽敞明亮的大厅，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机器，服务器的指示灯频频闪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二十多个学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有的在激烈地讨论，有的在白板上飞速地写画着什么，更多的人正专注地敲击着键盘。
听着他们热烈地论“Pwn”“Reverse”“Webshell”，我自己在听天书。自己什么都不懂，只好默默地坐在一角。
幸好，田野老师发现了我的困境，主动对我说：“柳垟，你这样光看是学不会的。来，我教你。”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没有直接给我讲那些高深的概念，而是打开一个最简单的文本编辑器，让我跟着他敲：“你看，我们先定义一个变量，a=1。这就像你给一个箱子贴上标签，告诉电脑，这个叫‘a’的箱子里，装的是数字‘1’……”
那个晚上，田老师就用这样最朴素的比喻，给我讲了变量、循环、条件判断……这些我曾经看过无数遍、却始终无法理解的概念，在他的讲解下，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当我的屏幕上第一次成功打印出从1到100的数字时，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从那天起，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在大家的帮助下，从一个对着电脑无从下手的“小白”，慢慢学会了编程，学会了分析漏洞，学会了使用那些曾经让我望而生畏的工具。
第一次发挥很好！
一年后，我变成了网信中心“綦剑网盾”战队的一员。
那一年，学校主办了第二届古剑山全国大学生网络攻防大赛。作为入选队队员，我站上了决赛的舞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战队齐聚一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火药味。
“柳垟，盯住3号靶机，我给你发了一个Webshell，保持住权限，别让它掉了！”
“柳垟，我们的服务被打了，快，用我给你的规则去更新一下防火墙！”
“快！把这个补丁打上去，速度！”
……
整场比赛，我的耳朵里充斥着队长冷静而急促的指令。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全局，甚至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大屏幕上的排名。
比赛刚开始，我们就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失分播报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次“綦剑网盾战队被攻击成功”的播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我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敲错了命令。
终于，在承受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炮火”后，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找到了一个漏洞，柳垟，准备好批量攻击脚本，目标列表我已经发给你了，快打！”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下一秒，赛场上空，电子音开始响起：
“‘綦剑网盾’战队，攻击成功，获得十分！”
“‘綦剑网盾’战队，攻击成功，获得十分！”
……
终于，在比赛的最后阶段，我们硬生生地从排行榜的末尾，杀出了一条血路，挤进了三等奖的行列。这对于第一次参赛的我来说，那兴奋感觉，不亚于获得一等奖。
“柳垟，打得不错。”比赛结束后，田老师拍拍我的肩膀，“第一次发挥很好，下次再接再厉！”
被打爆了！
比赛结束后，经过复盘，我们开始了有针对性的训练。一年后，大三的我，再次参加了第三届古剑山全国大学生攻防大赛。这次，我的身份是队长。
预赛时，我们是重庆市第二名。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为了帮助我们备赛，寒假时，网信中心的老师们帮我们组建了突击队，通过线上进行网络攻防实战。
决赛那天，我和董晓蕊、叶京鑫三个人几乎是比赛团队里最早到的一批。签到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决赛比的就是心态，我们一定要稳住。”
尽管在宽慰别人，但我其实心里很清楚，队长的身份让我比他们更紧张。
我们三个人的分工很明确。我负责二进制攻击和答题部分，主要寻找突破点；董晓蕊负责Web攻击，一旦找到漏洞，他就迅速构造payload进行批量攻击；叶京鑫则负责防守与漏洞修补，确保我们服务器的安全。
上百平米的大厅里，几十支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战队已经各就各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咖啡、电子设备散热味道的特殊气息。
比赛开始的电子音响起，仿佛一声发令枪，整个大厅瞬间被键盘密集的敲击声所淹没。
我们立刻进入了状态，手指飞快在键盘上击打，一行行代码在我们眼前迅速流过。京鑫的眉头紧锁，他正全神贯注地分析着系统日志和流量，试图在茫茫代码中找出那些被精心埋下的“暗雷”。而我和晓蕊则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一些常见的高危服务进行预加固。
第一轮刚刚开始，突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电子声响彻整个赛场：“国防科技大学‘光明未来’战队，攻击‘綦剑网盾’战队成功，获得10分！”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哪个点？”京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慌，我看看日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等我们缓过神，电子声再次响起：“战队‘B1ackTide’，攻击‘綦剑网盾’战队成功，获得10分！”
这一次，攻击我们的是自己学校的另一支队伍——“B1ackTide”。
接二连三的失分，如同两记重拳打在我的胸口上，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晓蕊紧紧地咬着嘴唇，京鑫则死死地盯着屏幕，大家的表情都十分凝重，相比赛前短暂的轻松，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开始攻击！
眼看着大屏幕上其他队伍的分数像坐了火箭一样节节攀升，而我们却屡屡失分，我有点慌了。
突然，我想到田老师赛前说过，决不能让心态影响比赛。
我是队长，如果连我都乱了阵脚，那我们就真的输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别慌，没事的。换个角度想，他们攻击了我们，就等于帮我们找到了漏洞的位置。我们现在能看到攻击流量，知道漏洞在哪里，这比我们自己找要快得多，尽快修复！”
我的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两名队友稳定了很多，很快，晓蕊写出了一个临时的WAF规则，暂时阻断了这类攻击。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我们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奋力自救的漏水小船。京鑫展现出了他修复bug的惊人实力，不仅迅速修复了已知漏洞，还举一反三，加固了所有可能存在类似问题的服务。大屏幕上，我们的失分逐渐减少，开始稳定下来。
我们守住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看了一眼时间，比赛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没有再失分，但因为前期专注于防守，我们的攻击分依然是零——排行榜上我们已经被甩到了下游。
“队长，”晓蕊的声音传来，“我们的防守稳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了？”
我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兴奋。我们在前几轮承接住了猛烈的“炮火”，而那些忙于攻击我们的对手，很可能还没来得及修复他们自己的漏洞。
“晓蕊，准备好攻击脚本库！”
我将京鑫分析出的那个漏洞利用脚本拿了过来，稍作修改，重重敲下了回车键。
几乎同时，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电子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主角变成了我们：
“‘綦剑网盾’战队，攻击‘Opus3’战队成功，获得10分！”
“‘綦剑网盾’战队，攻击‘B1ackTide’战队成功，获得10分！”
“‘綦剑网盾’战队，攻击‘Minu’战队成功，获得10分！”
……
得分播报如同战场上吹响的反攻号角，我兴奋地说：“快！晓蕊，把这个脚本自动化，写个循环，所有目标轮一遍！”
仅仅一轮，我们就拿到了一百多分！大屏幕上，我们的排名坐着火箭一般向上蹿升，从倒数，到中游，再到前8！
经历了开局的高强度压力之后，我们反而变得游刃有余。那种从深渊爬回顶峰的感觉，让我们变得无比兴奋。
得分、防守、再得分……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得分的播报声中飞速流逝，终于，赛场付出“滴！比赛结束”的声音。
我们三人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积分榜。
“綦剑网盾，第六名，总分8430分。”
八千多分！我心头一震——比我去年参加时高了太多太多！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想要欢呼，但当我的目光落在“第六名”这三个字上时，兴奋瞬间变成了失落。
第六名，依然是三等奖，和去年一样。
了不起的三等奖
我们三人默默地收拾好设备，走出赛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古剑山，心里却是一片灰败。
听着晓蕊和京鑫的感叹，我心里更加失落。是我的策略失误了吗？如果开局不那么保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正当我们三个人垂头丧气时，网信中心的吉主任和田老师。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快步向我们走来。
“你们几个，怎么这个表情？比赛打完了不开心吗？”田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苦笑了一下：“老师，我们……还是三等奖。”
“三等奖怎么了？”吉主任的声音洪亮有力，“我看了你们的排名和分数，第六名！8400多分！比去年高了那么多，名次也前进了好几名！这还不够棒吗？”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赞许和肯定：“我们看了全程，你们开局被动，但没有慌乱，稳住阵脚后打出了那么漂亮的反击战，真的非常精彩！我们特别满意你们的表现，根本不用失望！”
老师们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地注入我冰冷失落的心。我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刚踏入大学校园，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又迷茫的大一新生。我因为兴趣，买了一堆关于网络攻防的书，在B站上收藏了上百个教学视频，每天晚上在寝室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但始终不得要领。与之相较，今天取得的成绩，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啊。
我转过身，山风吹拂着我的脸颊，也吹散了我心中最后的阴霾。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和“綦剑网盾”的伙伴们一起，第三次站上这个决赛的舞台！
文：简诗雨 重庆移通学院新闻采写产业学院
作者：简诗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