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

靡 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少企业原本 怀揣美好愿景，却在商海浮沉中不 断变质，其股票也随之走向末路｡

ST 岩石是这样一只股票：它的名字 很多，更迭频繁：福建豪盛､ST 豪盛､利 嘉股份､G 利嘉､G 多伦､多伦股份､匹 凸匹､ST 匹凸､ST 岩石､岩石股份､上海 贵酒､君道酒业…… 自上市以来，32 年间，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从陶瓷地砖，转到房 地产，接着是 “P2P” 概念，最后又改头换 面，做起了白酒生意｡

某种意义上说，ST 岩石像 A 股的一 面照妖镜，照出了那些 “不看基本面，只 看名字玄学” 的炒作逻辑｡如名人谐音股: “纪连海” (寒武纪､工业富联､海光信息), “易中天” (新易盛､中际旭创､天孚通信), “川普智胜”(川大智胜); 生肖股：圣龙 股份､天龙股份､腾龙股份；520 股：代 码尾号为 520 的股票 (如三佳科技)｡

然而，故事会有结局，概念总有始终｡ 2026 年 4 月，ST 岩石连续 18 个交易日市 值低于 5 亿元，触及退市红线｡当月 30 日，上交所向 ST 岩石下发拟终止上市事先告 知书｡

一代神股落幕，A 股却在 4 100 点的历史中位上探｡明天会更好，只不过那是 ST 岩石们等不到的明天｡

从 “石” 出发

ST 岩石以第一家退市的白酒股出 名，但最开始的业务确实与岩石有关｡

20 世纪 80 年代，一家名叫 “豪盛 (福 建) 有限公司” 的合资企业在福建泉州 悄然成立｡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谢必荣，早年从事过海外业务｡

豪盛 (福建) 有限公司由泉州市经 济发展公司､泉州市投资开发公司､ 豪盛石琳 (香港) 有限公司三方合资组建，主营产品是石质挂釉墙地砖｡在今天看，这家公司不过是一家不起眼的陶瓷厂｡ 但在那个建筑材料主要依赖进口的年 头，这种产品已经在市场上颇有知名度｡

有了产品与名声，福建豪盛一直在 等待一个接入资本市场的契机｡

1990 年底，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 1993 年 8 月 10 日，豪盛 (福建) 股份有 限公司经国家外经贸部正式批准，从一 家中外合资企业改制成股份制企业｡同 年 12 月 6 日上午 9 点 30 分，福建豪盛 的股票正式挂牌上市，股票代码 600 696, 发行价 6 元，首日募集资金 2.1 亿元，是 当时 A 股仅有的 177 只股票之一｡

在那个股票操作还需要先购买 “抽 签表”, 等中签后才可从事股票交易的阶 段，福建豪盛以国内第一家上市的建筑 陶瓷企业的身份，快步走入资本市场｡

那是一个春风满神州的时代，以海 南､深圳为中心，中国进入了第一轮房地 产周期和城市化进程｡

上市不到半年，福建豪盛便进行了一 次利润分配：发起人股 10 送 3 (上市公 司以股票形式向股东分配利润：每持有 10 股该公司股票的股东，可免费获得 3 股 无需额外支付资金的红股), 社会个人股 10 送 5｡第一批购买豪盛股票的股民尝到 了甜头｡他们未必懂得 “市盈率” “市净率” 等深奥的专业术语，但看中了福建豪盛身 上的光环，便能从资本市场上获利｡

然而，好景不长｡上市之后的福建豪 盛，处境在短短数年间急转直下｡20 世 纪 90 年代后期，外部市场竞争环境变得 激烈｡以广东佛山等地为代表，不少民营 企业主也注意到了建筑陶瓷业的广阔市 场，掌握了这个并没有多高门槛的技术，办起了陶瓷厂，进一步压缩了福建豪盛的 利润空间｡2000 年 5 月 9 日，福建豪盛 因连续两年亏损，被上交所实施特别处 理，证券简称变更为 “ST 豪盛”｡与之相 伴的，还有涨跌幅的限制｡

尽管数月后，ST 豪盛复名福建豪盛，但是影响已经造成｡散户们开始出逃，机 构不断减持｡

套壳取利

在资本市场上，一家公司经历大起大落，被人接手后，要么被注入优质资 产，要么被善于运作的财团拿下，作为上 市的 “壳”｡

ST 豪盛正是第二种｡

2001 年 12 月，ST 豪盛的证券简称 再次变更｡这一次变更为 “利嘉股份”, 背后的实控方换成了闽系房地产企业利 嘉集团，董事局主席陈隆基｡

陈隆基是福建福州人，早年靠建材贸 易起家，20 世纪 90 年代抓住房地产行业 崛起的机遇，迅速在福建市场站稳脚跟｡

能在资本市场上市，即便对目前中国 的无数中小企业来说，都是一个时常做到 的梦｡先不说公司体量､模式，仅是财务 尽调和股权结构改革，就能磨掉几层皮｡ 因为上市股权变更和业务模式调整导致企 业破产的案例比比皆是｡

在陈隆基看来，哪怕 ST 豪盛的主营 业务已经不赚钱了，但 A 股上市企业的 “壳” 依然值钱｡于是，利嘉集团通过资 产置换的方式取得了上市公司的控制权，然后迅速将业务重心从陶瓷转向了房地 产行业｡

21 世纪初，房地产市场开始兑现其潜 力｡一批房企入场，行业竞争激烈。利嘉 股份也顺势入场｡公司开发了福州大利嘉 城等多个商业地产项目，在碧桂园､恒大 等那些日后风光无限的房企还未壮大之 时，利嘉股份在资本市场上叱咤一时｡

但问题是，陈隆基和后来频频举牌 A 股的宝能系大佬姚振华一样，把资本市场 当成 “敛财” 工具，而不是用作优化资源 配置､服务所在企业和股民的平台｡

2006 年保利上市，2007 年碧桂园港股 上市，2009 年恒大､龙湖港股上市…… 房 地产进入大杠杆时代，股民显然不够分了｡

到了 2006 年，A 股股权分置改革进 行得如火如荼，利嘉股份顺势更名为 “G 利嘉”, 后又几经周折变成 “G 多伦” 和 “多 伦股份”, 公司注册地也从福建迁到上海｡

名字改了又改，地址搬了又搬，核心业务未见任何改善，但最值钱的始终是那 个上市 “壳”｡

2011 年，港商李勇鸿入主了多伦股 份｡不过，这位日后担任 AC 米兰足球俱 乐部主席的商人在不到一年后，便将控制 权转给了一位曾当过律师的资本玩家｡

“匹凸匹” 闹剧

2012 年，鲜言开始了他的 A 股资本 游戏｡

鲜言，原名鲜荆龙，1975 年出生于 湖北荆门｡他只有大专学历，曾为北京天 依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他既没有陶瓷生 产的经验，也没有房地产开发背景｡他 手里只有两张副作用巨大的牌：信息操 纵与关联交易｡

2012 年，鲜言通过收购多伦股份的 股权，正式成为新任实际控制人｡多伦股 份当时的股价只有几元，在 A 股市场里 毫不起眼｡在外界看来，这次交易再正常 不过｡

但实际上，从他日后的一系列操作 来看，鲜言更像涨停板 “敢死队” 徐翔､ “中科系” 吕梁､“德隆系” 唐万新一样 的股市操盘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 炒概念｡

从 2012 年入主多伦股份开始，鲜言 就展现出和此前的实控人截然不同的操 盘风格｡过往的实控人好歹还想着怎么在 实业领域做点事情，鲜言似乎从一开始就 想把上市公司变成一台印钞机｡2015 年 5 月 10 日晚间，一份公告将鲜言和他 的意图暴露在聚光灯下｡公告称，多伦股份 拟将名称变更为 “匹凸匹金融信息服务 (上海) 股份有限公司”, 想要成为 “中国 首家互联网上市公司”｡

“匹凸匹”, 是金融 “P2P” 的音译版｡ 在一片质疑声中，匹凸匹出现了两个一字 涨停，公司市值骤增将近 8 亿元｡上交所 火速发出问询函，意在了解市值高速增长 背后是否有隐情｡匹凸匹的回复函中却有 些语焉不详，尽管公司声称要转型互联网 金融，但实际上对前述设想并无任何实质 性的动作｡

然而，市场已经等不及交易所的问询 答复了｡“匹凸匹” 这个名字刷屏了不少 股票论坛，甚至成了那个夏天 A 股最引 人注目的谈资之一｡很多股民根本不 关心公司的具体情况，在他们眼里，只要 有能让自己手中的股票价格翻倍的 “逻 辑” 就行了｡

鲜言对这一点熟稔于心｡他把匹凸匹 的更名作为一根引信，后面连接的是一大 套资本动作｡

他通过大量设立壳公司和关联主体，以上市公司名义收购资产，让资金在关联 方与上市公司之间多重流转，悄无声息地 转移资产｡他还通过发布涉嫌虚假陈述的 公告，配合二级市场的拉升，在恰当的时 机大量抛售股票，实现利益最大化｡上市 公司成为了鲜言私人金库｡

甚至到了 2016 年，匹凸匹披露的年度 报告显示，其互联网金融业务未产生任何 收入，但公司整体亏损 1.02 亿元，同比下 降 244.11%｡而在这之前，这家公司已因多 项信息披露违规问题被交易所多次谴责｡

做过的错事总得付出代价｡

2017 年 3 月 30 日，证监会对鲜言操 纵 “多伦股份” 案开出天价罚单：没收 鲜言违法所得 5.78 亿元，并处以 28.91 亿 元罚款，合计罚没 34.7 亿元，同时还对鲜 言实施终身证券市场禁入｡

这是国内资本市场有史以来金额最大 的罚单，既是对鲜言的惩罚，也是对市场 中其他作恶者和潜在作恶者的严肃警告｡

然而，面对天价罚单，鲜言展现出了 出人意料的强硬姿态｡他不仅放弃了听证 和复议的机会，还拒绝缴纳罚款，因此被 证监会列入第二批资本市场 “老赖” 名单｡

鲜言还为了争夺另一家上市公司慧 球科技的控制权，炮制了震惊资本市场 的 “1 001 项奇葩议案”｡议案内容包括公 司申请更名､建立健全员工恋爱审批制度 等，但究其本质，还是为了在二级市场上 操纵股价｡

贵酒不 “贵”

匹凸匹成为众矢之的后，谁将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2017 年 4 月，五牛股权投资基金管 理有限公司成为了匹凸匹的新任第一大 股东｡五牛基金的实控人是韩啸｡

接手上市公司时，韩啸尚不到 30 岁｡ 他本人的公开信息少之又少，既没有做过 实业，也没有搞过科技，甚至很难查到他 在大学里受过什么样的商业教育｡但这并 不妨碍他成为一家 A 股上市公司的实际 控制人｡

因为，他的父亲是韩宏伟｡

韩宏伟是河南永城人，早年靠汽车修 理和租赁起家，在 20 世纪 90 年代抓住了 房地产市场发展机遇｡2006 年，韩宏伟

在上海陆家嘴成立了海银财富管理有限公 司｡此后，韩宏伟依托海银财富､五牛基 金等多家公司，逐步发展成了 “海银系”｡

2019 年，从匹凸匹更名而来的 ST 岩 石发布公告，将向白酒产业全面转型，正 式更名为 “上海贵酒股份有限公司”｡

向白酒转型的策略并不突兀｡那时正 逢酱香酒在中国白酒市场异军突起｡贵 州茅台一飞冲天，茅台镇上的酱酒企业成 为资本宠儿｡韩氏父子意识到这是个好机 会：将曾经的互联网金融话题股，改头换 面为酱酒上市企业｡或许，这不仅能踩准 市场风口，更能将海银系的财富管理客户 群与白酒业务对接起来｡

彻底转向白酒产业前，ST 岩石已多 次实施小规模收购，逐步构建酒类业务的 基础｡2018 年 12 月，ST 岩石斥资 228.24 万元收购了贵州贵酒云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85% 的股权，从白酒电商切入酒类销售领 域｡2019 年，公司又在贵州仁怀收购多家 与白酒生产相关的资产，逐步将产能系统 整合进上市公司的架构之中｡

然而，在实际经营时，“贵酒” 二字 却产生了纠纷｡在岩石股份以 “上海贵 酒” 品牌大力推广之际，贵州贵酒集团有限 公司将其告上法庭，指控 ST 岩石存在商标侵权和不 正当竞争行为｡

“贵酒” 到底是上海的 “贵”, 还是贵 州的 “贵”? 这背后不仅牵涉了两家公 司的品牌纠葛，更拷问了 ST 岩石的商业 底层逻辑能否站住脚｡

带着这个问题，韩氏父子却一度交出 了不可思议的成绩单｡2021 年，ST 岩石变 成了岩石股份，其全年酒类业务共计实现 销售收入 2.17 亿元，同比暴增 2 124.39%, 全年营业收入 6.03 亿元，同比增长超过 800%｡此时，员工总数仅有 48 人｡

这背后离不开金融游戏｡海银系通过 财富管理公司的客户渠道，向高端客户推 销其酱酒产品，把白酒变成了高端人士的 投资品｡

和海银系捆绑，固然可以得到体系加 持，却也会受到海银系后院失火的连累｡ 2023 年 12 月，海银财富的多款财富管理 产品出现了大规模的延期兑付，此后海银 财富爆雷的消息不胫而走｡2024 年 9 月，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正式发布通告：海银财富被立案侦查，公司实际控制人韩 宏伟､韩啸等多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来自海银系的支持，就此告终｡

祸不单行｡2025 年，围绕 “贵酒” 二 字的商标侵权案终于一审宣判，上海贵酒 败诉，法院认定其在白酒产品上使用 “贵 酒” 相关标识的行为构成商标侵权｡上海 贵酒被迫更名为 “上海君道酒企业发展 股份有限公司”｡

岩石股份又变回了 ST 岩石，处境也 变得愈发不妙｡2025 年度报告显示，ST 岩石全年实现营业收入仅 3 933.95 万元，扣非净利润亏损 2.66 亿元｡而根据上市 规则，ST 岩石触发了财务类退市 (营收 不足 3 亿元且净利润为负)､审计非标退 市 (财报被出具保留意见､内控被出具否 定意见)､交易类退市 (市值连续 18 个交 易日低于 5 亿元) 三条红线｡

退市已成定局｡

2026 年 5 月 22 日晚间，ST 岩石发 布公告称，已收到上交所终止上市的决 定，上交所将对公司股票予以摘牌｡

ST 岩石每一次都追逐了风口，几乎 在每个风口背后，都站着嗅觉敏锐的资本 玩家｡不过，好几位实际控制人不过是买 入壳公司，给它新名字，赋予新故事，坐 等市场买单｡

魔幻之处就在于，这一套操作，它用 了 30 多年，总是有人用脚投票，为它们 买单｡能够让它长期存在的土壤和原因，比它的存在，更让人唏嘘和脊背发凉｡